三、若只如初见
第一次见到他,不是在他最摄人心魄的一面,而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。
那是晨光初露的清晨时分,红旭的馀晖抹亮淡灰的霭云,玫瑰色绽放天际,剔透的露水珠子还未消散,在青翠的叶子上打着转。一汪湖水盈盈得透着宝石蓝的光,倒映着湖边巍峨的群岚。她贪恋着沁人的清香和醉心的景色,在清晨的山上四处闲逛。却无意在低矮的灌木丛的罅隙里窥见了一个白衣男子,好似躺在一棵树下。她心里诧异,怀着一点点好奇和恐惧,艰难的穿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,想要看个究竟。
他半倚在树下,闭着眼睛,阳光从树叶的罅隙照射下来,在他身上透射出斑驳的阴影。他身着一袭白衣还有铠甲,好像还有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披肩,只是衣服有些破损,有些地方还沾了灰尘,但无法掩饰的是,是他那一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光泽的银发,脸上紫色的妖纹,以及他那气宇不凡的清冷的气质。当然,更显而易见的,是他左袖上的大片血迹,看颜色大概是昨天刚刚弄上去得吧?尽管手臂被衣袖掩盖得严严实实,但是伤势是显而易见的,如果这片血迹是他的话。
此时小小的她,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:他受伤了。
于是她刚想更靠近的观察一下,可是他一听到灌木丛中有窸窸簌簌的响声,便立刻警觉的睁开眼睛,警惕的看着那里,本是金色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可怖的血红色,“嘶嘶”的发出低吼,本来静垂着的银发也一瞬间因妖力的释放而在风中激荡开来,好似恍惚的涟漪。
她心中大惊,转身就跑。
他本以为会是些杂碎妖怪,但没曾想竟是一个人类的小女孩。大概还不到十岁,一脸懵懂幼稚的样子,脸上还有些灰,衣服也不太整洁。也许是因为看到她那如水般无瑕的清澈的眸子,他收起妖力。但她却害怕得跑了,大概是因为人类天生便害怕妖怪吧。他突然对自己的行为觉得很可笑,竟然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他不禁有些自嘲自己刚才的过分警惕,因为这也许代表着心底深处存在的一丝恐惧。
只是因为刚被铁碎牙重伤了吗?
他在心里冷哼一声。
他没想到,中午的时候,那个小女孩竟然又来了,还带来了几颗蘑菇和一串烤鱼,都用宽大的树叶包着。他多少觉得有些哭笑不得,她拿我当成一般杂碎妖怪吗?还要吃这些东西?
『不要白费工夫了,人类的食物不和我的胃口。』他毫不客气地说。
这已经是最直接明了的拒绝,如果她不聋的话,如果她听得懂他说的话的话。可是她还是一脸笑靥的望着他,好似完全不介意他刚才说的话。那也许是他看见过得最真诚明媚的笑脸,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,竟然让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。这也许就是人类称之为………温暖吧。
下午的时候,她又来了。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,干脆连眼睛也不睁,就是闭着眼睛安静的半躺在树下。闻气味好像这次只带来一罐水。他原以为他就这样闭着眼睛不理她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动走开,却没想到她竟然更靠近自己一点,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自己。
『她想干什么?』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直勾勾赤裸裸的看着自己。
无奈他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单纯的笑颜,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都显得逊色了许多,眼睛清澈如山间汩汩流动的溪水,荡漾着水色的光辉。但是,她的脸上却多了一处清淤,一点也不明显的样子。
看样子是刚刚才弄成这样的吧?
看样子是被人打得吧?
又会是谁呢?
他把头转向一边,目光落向别处,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:『脸上的伤是怎么弄得?』
还未等她回答,他又立即说道:『不想说就算了。』
他以为,她会委屈得掉眼泪。
但没曾想,她竟然更加开心的笑起来,清澄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笑靥中似乎带着满足,似乎连四周的风都因她的笑容而激荡起来。
他挑眉,道:『笑什么?只是问一下而已。』
很久以后,他才知道,那时的她,因为亲眼看着家人被土匪杀掉惊吓过度而从此失言。脸上的伤,也是因为在鱼塘给他抓鱼的时候,被别人发现,那样狠狠的一个耳光,就被一个男人狠狠地甩到她的脸上。她还是没有哭,就这样踉踉跄跄的去给他送了一罐水。
丢失了哭泣的能力,似乎也是因为那场浩劫而失去的吧?
他听闻后没有说话,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听着,而胸腔左上方的某个地方,却忽然猛烈的跳动了一下,很久都不曾温暖过。
四、
大概没有人会相信,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。真实的死亡。
暮色四合,远处火光点点,寒冷的朔风吹来灼热的火星以及鲜血的味道,似乎与这熊熊燃烧的烈火遥相呼应。突然风中刮来了一丝淡淡的异样的血腥的气味。他心一沉,迎风顺着那气味寻去。
果然,是她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。
已经,死了吗?
腰间的妖刀似乎有感应。
天生牙,你是要我救她吗?
她睁开沉重的眼皮,四周是无声无息的沉重的漆黑,映入眼帘竟然意外的是近几天看见的那个男子,白衣胜雪,全身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芒之中,静静地看着她,脸上似乎还有一丝温柔。
是那么的细微,让人无法一眼辨别到。
可是,意外吗?他会出现?
她眨了眨眼,疑心这是梦境,却听得旁边一声聒噪:『啊!杀生丸大人,她醒了。』
是吗,原来他叫杀生丸大人。真是个十分霸气的名字呢。
『啊…….杀生丸大人竟然会救了一个人类的女孩,并且还竟然这样抱着她真是令人不能理解啊……』身旁的绿色小妖怪一直在絮絮不止,好像还在很严肃的思考着。
好像…….自己还活着。很真实的感觉。
衣服的柔软触感,眸中漾着不分明的柔光。
重生的愉悦,好像还夹带着某种不鲜明的情感,渐渐漫上心头绽放成清浅的笑。
他放下她,转身离开。
却发现她也跟了上来。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也是要追随我杀生丸吗?
他不置可否。只是任由她在后面跟随着。
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再也没有容身之所了吧?
又或许只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可以对他这样诚挚的笑呢?
是又不是呢?
她不止一次的在这样的夜晚想起她和杀生丸大人的种种过往。似乎是甜蜜大于悲伤。
她记得在白灵山遭到蛇骨攻击的那一次,她失足掉下山崖,呼喊求救的尾音还在舌尖回绕,他竟弃眼前凌厉的攻势于不顾,纵身跳下悬崖,把后背留给敌人。为了保她周全,连被敌人攻击的危险都不在乎吗?
她记得为了救出被奈落挟持的她,他只身一人前往奈落的老巢,险些葬身于此。明知是计,却为何还是义无反顾地前往?
她记得当她遭遇险境,他如电的行动便表明了一切。
她记得每当在紧要关头,只要喊一声杀生丸大人,他便必定会出现在她的眼前,救自己于危难之中。
因为她坚信,他一定会来。
仅仅是依赖吗?
如果只是依赖的话,为何心中凸起的一处总是无法抚平。为何心中又会有一处渐渐的陷下去呢?
自从追随了杀生丸大人之后,她发现自己很容易感到快乐和满足。
哪怕仅仅是一个眼神,一句平淡略带冰冷的话。甚至是经过漫长等待后,杀生丸大人回来时的一句:『玲,有没有乖乖的?』
都足以让心脏内缺失的一处渐渐膨胀填满。
所以,原本漫长枯燥的等待似乎都有了它的意义。
她渐渐沉溺于他的眼眸,他的白衣,他斜飞入鬓的剑眉,他细长柔软的手指,他坚毅沉稳的步履,夜风中沉寂微凉的身影,似乎都带着一抹寂寞的色彩,在她眼前挥之不去。好似沉入深不可测的湖底。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,杀生丸大人是强大力量的追寻者,唯有力量才是他所追求的的霸道之路,可是为什么,每当她看到杀生丸大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之中望向远方的身影时,她都会觉得他的身影
——————好寂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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